老人们组成了自救团体,开始长期抗战的打算,他们在外墙挂起了简陋的布条明志,对社会陈情。
说不走,就不走!家园不能拆!
他们是安居的良民,没犯错没犯法,只是穷了点,拜托别逼死他们!
有一天夜里,突然失火了。
恶火闷烧著,浓烟不停往上弥漫,在通风极差的大楼内,全是呛人的浓烟。
连唯一的天井都被封起来了───那是在第五起死亡案之后,三个道士联手作法后,把天井最上方加盖了,彻底钉死,还贴上了符咒。
烟雾滚滚,全都无处散出,电梯也坏了。
老人们呛咳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恐惧中冲到楼梯边,惊惶又蹒跚的绕著天井下楼,但剧毒的浓烟和火舌,就从那本该是通风口的天井直窜上来─────
关于那场夺命的恶火,众说纷纭。
在有都更前景的老社区,经常有莫名的暗夜火警。
总会有人买凶纵火,为的就是逼退死不肯配合的住户。
东东听得有点坐立难安,他忍不住为自己父母辩驳。
“不是。不是那样。我们不致于做到那种程度。”
“谁说到你了。”鬼婆婆瞄他一眼,朝著门外探头探讨的老人鬼魂们招手,
“老张、刘伯,你们都进来啊,你们看看!这奇怪的孩子特地买香肠来孝敬我呢!”
“哦,在聊啥啊?谁纵火喔?”名叫老张的驼背爷爷也拿了一根烤香肠,
“对过的那个田大妈啦,她早不住这啦,她包租婆嘛。”
“是嘛,我之前还在协调会上指著田娟娟鼻子骂好几次,说她死要钱。”
“真的是死要钱吼。”
“钱有啥屁用?!后来田娟娟自己也没享受到半毛啊,就先死了。她老公立马迎了新的女人进门,为人作嫁哈哈哈。”
“田大妈还忙著夜夜托梦吵闹她男人呢!”
“那你就不知道后续了。我啊刚死的时候很无聊,本来想找田大妈撕,结果她老公倒是抢头香,直接搞个冤亲债主牌,把田大妈给彻底镇了。没了。”
“反正之后我就再也没看到田大妈了,说不定魂飞魄散了。”
“他奶奶的熊!她老公找的法师这么凶?”
“不不,是后面那个续弦坚持要弄的,恶马恶人骑啦。”
“可不是嘛,这年头活人比死人还狠。”一个中年鬼魂大口咬著香肠,神情一点都不在乎。
那是个很奇怪的画面,一群死在这栋大楼的死人们,围绕著东东,闲聊啃香肠话当年。
死人们还提起了许多彼此相熟的人名,各式点评著。
唯一和生前不同是─────
这些生前互相误解的大家,全都没了怨恨。
无论是被错认自杀的婆婆,被送肉粽又回来的儿子,因为送肉粽锯楼梯而倒楣摔死的爷爷,和彼此指责、埋怨、后来陆续死亡的一干亡魂们,全都在死后才理解彼此、理解真相。
────嗯,唯独那个偷偷纵火的包租婆没能参与到这场大和解,因为她死后立刻被老公花钱铲除了,铲得很乾净。
鬼婆婆回忆起生前的大楼,语气听起来却异常轻松。
“住这儿的老邻居都是很艰难的呢,老的老,病的病,子孙发达的都搬走了,谁还留这里呢。”
东东想了想,也是。
这是个吃人的社会。吃人的世界。超脱了,也好。
除了生前冰箱里那串香肠没吃到的遗憾以外,最早死亡的鬼婆婆反倒成了事不关己的观众,看著这栋被喻为猛鬼大楼的光怪陆离,上演著各式人间百态。
她还遇到好几位想利用凶宅蹭知名度的江湖术士,甚至是网红直播主,到处乱贴符乱洒冥纸。
人的世界竟然比里世界群魔乱舞,于是死去的老人们联合起来,哇啦哇啦闹了一阵,把活著的无聊生人都吓退了。
…
东东含著竹签,仔细想了想。
这群没有杀气、没有怨恨的死人们,理当顺应自然的去冥府报到,为什么全都聚在这里不走?
还有,整栋大楼都有黑雾,处处飘散。
他辨识得出那种气息,集合各种恐怖意想之大全,是即将成形的魔气─────
但大楼内却没看到魔物。
全栋大楼的死者都在他眼前了。
亡魂们足不沾地的飘移著,但地板却蓄积了越来越浓的黑气,像是氤氲蒸腾。
每名亡魂身上,都被那魔气化出来的黑色丝线缠绕著。
东东不动声色,微眯起眼睛,轻晃手中的竹签:
“你们,没骗我吧──────”
他倏地起身,以尖锐的竹签指向鬼婆婆混浊的双瞳。
他原本收敛著的灵气乍现,白羽萦绕,在周身卷起一阵阵的风漩,那是东东的护身之法。
白羽细碎,却又锋利,随著东东的心意飞转,削断了鬼婆婆额前垂下的一绺白发,在她的脸上割出一道道的血痕。
但裹住鬼婆婆的魔气却不为所动。
没有临敌反应,也没有暴起反扑他。
就像,那魔气和鬼婆婆本身毫无关连似的。
也和全场所有亡魂无关。
鬼婆婆紫青色的嘴唇颤抖著,微弱的动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现在才发现,原来东东刚刚都在敛气。她太小觑这孩子拥有的灵力了。
他眉眼间仍带著未脱稚气的青涩,却比她见过那些道士强太多了。
他不点香,不燃符,但全部的人修为加起来,也不及十六岁的他。
东东眼眸低垂,冷冷的扫视周遭,攻击欲发未发。
他的灵压很强,全场的亡魂全在白羽笼罩之下,不住哆嗦著。
白羽席卷的范围快速扩大,却吹不散那无所不在的魔气。
东东眨眨眼,迅速收了白羽。
手中的竹签微动,在鬼婆婆身边绕啊绕著。
他试著勾动那些完全不随亡魂情绪所动的诡异魔丝,像是卷棉花糖一样,一圈一圈的滚动。
“抱歉,只是吓吓你们而已。借我试试。”
东东轻笑一声,却把竹签靠到唇边,舔舐著那魔气卷成的黑色棉花糖。
那瞬间,所有老人亡灵全都嚎叫起来,全力冲过来拉扯,想阻止东东干傻事─────
“欸!!!!!!”
“别想不开啊!年轻人你的日子还很长!!”
“那有毒不能吃啊!!!!!!!!!!!!!”
东东只尝了一口,那内含的的负面情绪,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现,翻腾汹涌。
那是世人对鬼怪绘声绘影的臆想,关于诅咒的想像,关于厉鬼的想像,关于整栋大楼阴森邪祟意象。
那是生人对这栋自杀大楼拖垮周边地价的鄙夷,对大楼居民的厌恶,对贫穷老病的无边恐惧,还参杂对那些死者的幸灾乐祸────邻近小区的屋主已签下都更同意书,就剩这栋的老不死们,不死也不搬走,卡著整个都市更新的流程,阻碍周边重新开发的机会。干嘛坚持住在这种烂地方呢?挡人财路的家伙,赶快死绝吧,全死吧全死吧全死吧全死吧全死吧早点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每一丝每一缕魔气,都与这些死去的老人们无关。
那些魔气,全是活人的诅咒和妄想化出的力量。
群众们口耳相传,而那些想红胡诌的玄学视频,又在网路重复散播,说著这栋自杀大楼何等恐怖,何等灵异,又如何成为本城的毒瘤......
那些生人的恶意全都汇集过来,硬生生的,想将正常的亡灵逼成邪魔。
浸泡在魔气中死去的老人们,被生人的意念缠住,走不了,却也没有真正的怨气,所以化不了魔。
他们只是消极继续待著,日复一日,跟莫名其妙的黑雾顽抗著。
东东放下竹签,屏息。
对世态炎凉的心疼,在他胸口蔓延。
“我懂了。”
看到他没事,全场亡魂都松了一口气,幽幽叹息。
“说不定,你们真的化魔了,我心里好受一点。你们有资格生气。”东东又说。
那黑色的棉花糖实在太苦太辛辣。
“你到底是不是道士啊?你好奇怪,道士都很怕这个的,你敢吃?”鬼婆婆很怀疑。
“你是在污辱我,还是抬高道士这词汇?”东东把竹签狠狠一丢,怒气仍未平,
“道。道法自然。但这儿发生的一切都不自然,这是人祸。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祸。”
只有第一位死者是意外而已。第二位开始,就是被新闻报导逼死的,第三位死者则是被可笑的恐惧、舆论,和荒诞的法事误害了,还有那因为天井被法事封住,导致浓烟无法散出,活活呛死的那些可怜人────
他们宛如一只只羊,在集体意识的误导中,先后把彼此推上了祭坛,流尽了鲜血,牺牲了自己,成为生人集体的娱乐。
其实这儿的每一个亡魂都有资格愤怒,以化魔来对世间的不公义。
可是他们没有。
就连死亡,都是软弱的。
他们死后发现原来大家都是被献祭的羊,最糟糕的是,彼此也曾是挤在祭坛下鼓噪的帮凶之一。
集体意识让他们不明就里的把彼此拱入死路,结果,不知道该去怪罪谁了。
他们没了怨恨,却相顾茫然,困陷在这栋近乎废墟的大楼中。
“但我也没看过法师敢这样吃......?你......”鬼婆婆呐呐的问。
“我这种人,算法师吗?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我这辈子都当不成世人眼里像样的法师。”东东推门大步走出去,
“法啊,万法皆由心。”
由心。
这大楼本无邪魔,却被世人强行贴上了邪魔的标签,用驱赶邪魔的手段对付,用关于邪魔的意念淹没。
邪魔自在人心。
东东站在被锯断扶把的楼梯边,重新仰望被木板钉死的天井,黑暗的不见天日。
“告诉我,你们的心愿。”他问。
“那个,可以点菜吗......”
“就是,你能不能用那只手机点美食地图给我们看,帮忙叫外卖?”
“美食地图的字要放大一点。我眼睛不太行。”
亡魂纷纷重新聚拢,围著晦暗的天井,小小声对东东提出各种吃食的诉求。
…
都说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
但当恶鬼直接披上人皮,正大光明行走于世,却不脱劣性,鼓励著彼此撕咬的贪残野暴剥削争斗妒害,又将其美化为进步,一切真的变好了吗?
站在阴阳交界,十六岁的东东,不太确定世间正在革新还是返旧。
彼时,善恶在他心中尚未具体成形,他仍迷茫著自己为何降生于此,从哪里来、将往哪里去?
他尚未明白自己该如何为人民服务、或是为鬼、为神。
他不知道该把天赋异秉的自己安放在什么位阶,又该为谁而活。
他只是以瑞士刀俐落切开厚厚的柚子皮,剥了一瓣放在鬼婆婆的窗台前:
“配月饼吧,还有柚子。比起香肠,我更喜欢柚子。”
他像个小男孩一样把柚子皮顶在头上,俏皮扮鬼脸。
全部的老人们都笑了,一同忆起很遥久的生前,曾经美好的旧日时光。
他们的笑中带著泪光,那些曾经璀璨的流年,像是沉在河底的金沙,在回忆的长河中闪闪发光。
东东哼著安魂曲,沿著熏黑的楼梯螺旋向上,直至最顶楼。
他徒手拆掉了那封住天井的木板和符咒,让大楼重见天日。
即使只有一点点。
一丝丝光明,这是他唯一能给予出去的力量。
给那些被伤害、被污损的众生,他不知自己的心光还能照亮多少人。
“拆迁重建以后,这儿弄成绿建筑吧。”
他拍拍手上的灰尘,俯瞰天井自语。
“就在该死的天井中间种棵树吧。”
他又想了想。
“唔,一棵感觉很少。算了,这儿别建屋子了,直接造个公园绿地给你们?”
他回头,想听取原住户们的意见。
“嗯?全都...不在了吗......”
一滴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东东仰起头来,天际浮现一弯七彩的虹光。
“啊。是这样啊。”
最后,大楼全场因为以讹传讹、误打误撞而聚集起来的各式鬼魂,全都离开了。
他们满足了心愿,了无憾恨,去了该去的地方。
只剩东东一人。
可是魔气始终未散去。
邪魔就在人心里。
在拆迁开发还没正式展开前,这儿成了三不管地带。
通灵人基于对魔气的恐惧不敢擅入,仙界嫌污浊麻烦不愿处理,人类则担心治安死角和臭气冲天而回避。
却成了东东藏在心中的应许之地*。
此刻,他是这儿的主。
无论是产权持分上的,或里世界意义上的。
…
东东走在被人鬼神遗忘的荒凉之境,绕著天井爬到顶楼,在通往天台的铁门边,见到了他想找的人。
陌凛迟了三天才出现。
陌凛还是那个模样,跟东东记忆中的身形并无殊异。
但离开了玄严堡,戴了半张面具在人间行走的陌凛,灵气就带著些微的黑色薄翳,透出一股晦暗的诡秘。
陌凛总是走在不见光的暗处,他习于避开那些摇铃撼铎、焚香燃纸、高声大呌的癫狂祭典,冷冷的,看著那些对立的火光,和在火光簇拥之中,踏上神龛的妖魔。
“秽行少司,你择了一个最污浊的场所呢。”陌凛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感情。
“你是模仿人类的语言在说话吧。这里,是我寻找神性的开端。”
东东斜倚著栏杆,毒辣的烈日从天井筛落,变得和煦而无害,洒在他的脖颈和手臂,他的半身,全都泛著点点金光。
“哪,谈正事吧。陌统领,你知道我为何找你。”
在东东穷极一切手段找陌凛后,陌凛才姗姗回应了东东的谈判请求。
这过程辗转拖延的让人很不愉快,东东此时举止从容,以闲话家常作为开场,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有风度了。
陌凛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他来这里,踏入东东设定的地点,也展现了前所未有的诚意────至少在人间,他都跟东东这种有肉身的狩神者保持素不相识的距离。
远著,双方都平安。
但东东硬要拖著别人打破规矩,就为了一个萌新少女。
东东对陌凛的所有怒气与质疑,都围绕著夏羽寒。
陌凛淡然摇头,从黑魖魖的角落走出,一步一步走向东东所在的明处。
他在两人距离一公尺处蹲了下来,以手指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黑色的圆。
“少司,你根本不清楚吧,我才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我一直看照著她。”
两人之间摊开的黑圆,逐渐扭曲化为影像。
陌凛的每一句都很有力,口吻坚定:
“按照规矩──────她该归我,不属于你。”
※※※※※※※※※※※※※※※※※※※※
#本章引用的土开法规,是作者当地的执法规则,印象写,基本没啥误差。
#送肉粽法事,天井建筑很容易有风水问题,都是各门派的各自说法,就先不赘述了。对这方面知识有兴趣再问。
#东东身上有一堆家人帮买的神秘保险,第12章给小冷看过。
#关于用典:
1)道法自然:(老子。道德经)
2)万法由心:(华严经中“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的简绎)
3)应许之地:TheProsedLand,出自旧约创世纪。
神显圣在亚伯拉罕面前,许诺要让他未来拥有一块牛奶与蜜的新家园,并赐福给他们的后代。这是以色列人建国的起源。
#这儿藏的比较隐的细节是:
大家都以为神的概念是绝对的吧?其实拨开世俗的大部分宗教框架,你就会发现,“神的概念”并非单独存在,它必须靠子民以各种推广手段来荣耀它的存在,神才之所以为神。
人与神是互相依存的“概念”。没有子民,就没有神,但其实进入宗教后,为了思想控制,不会讲这些,也不思辨这些。
在本章中,十六岁的东东原本并不了解他自身的降生有何意义,尤其是按照世俗的框架,人神是尊卑的关系,但他不愿进入那个框架之中,那他要怎么找到自己的定位?
正因为有被东东布施的老人鬼们,他才确认自己的价值。
(不是施比受有福这类的道德教诲。)
证道者和众生其实是一体的,就像一棵大树,如果众生是树根,证道者就是花果。
东东转世所遗忘的“神性”,从他为大楼亡魂应许,并为它们解缚的那一刻,重新开展。
所以东东说,这里是他建立自我神性的开端。
这也解释东东的头贴为什么永远用复古的为人民服务。
天台上出现的七彩虹光,则是密教中悟道者的象徵。
在目前故事进度中,东东走得比小冷前面一些,他的论道起始值就比较深奥了。
而小冷的设定比较亲民,她的思维比较从“自身受到的伤害与瓶颈”开始演绎,但她接下来的成长,并不会按照东东思辨走过的路子走,(前一章有暗示了),总之她比较亲民一点,一定看得懂,不需要我这样费力解释五百字。
好了,希望大家能欣赏这只双极性男主一层一层拨开的境界(>﹏<)
即使一心证道也不妨碍他谈恋爱(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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