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星离也不反抗。
正大庄严的钟声传来。
佛祖归来。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跟换了一场似的,玉帝忍不住咳嗽起来。
众仙施礼,玉帝上前,正要好好说上一说,佛祖一摆手,看也不看,只管走到他的徒儿面前,温言道:
“起来!你这小妮,真性真情,最易被人利用。我如今就彻底放你去自由世界吧。”
“佛祖,你不怪我?”星离和众人一样的惊诧。“星离不求佛祖怜悯,是星离忝列门墙,求佛祖将星离逐出师门,自生自灭!”
“孩子,佛门庇佑的,本就是你这般有情有义之人。”佛祖笑道:“你有天大的伤心难过,都会有日后的皆大欢喜。现在,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佛祖!”
“弥勒!”
星离感喟,却迟迟没有动作。
“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弥勒最知她的心意,问道。
“那,广寒的黑棺,我想……”
“可以。就寄放在我心栽的菩提树下吧。”
“谢佛祖,谢弥勒。”说完孔星离便伏地扑拜,三叩九礼之后,大步流星就出了天庭。
玉帝脸上不好看,佛祖在前,又不便宜作色,忍着。
月崂此人,没有温度。并非天生体寒,而是从来的生长,就是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皎皎有的是感恩之心,他是怀恨之心。
但是,牵挂她的,还是他张月崂。南天门前,月崂一把捞住孔星离的袖子。
“星离,他既然已经走了,也是为你走的。自然是希望你幸福、开心,你如此自苦,何必呢?”
“自苦?何必?哈哈哈哈!”孔星离笑到眼角苦涩,“以前摩伽也如此劝慰过我,只不过那时候是因为你,如今是因为他。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吧。”
天地间唯有一声太息。
“我以前对不起你,以后真的真的不会了。”张月崂真心诚意地说道。他在告诉自己,我不介意你对他用了情,我会重新温暖你的。
“我相信你不会了。”星离微笑着真诚地说道,“是真的相信。我们能伤害的,不过是对我们有真心的人。”
张月崂眼睛吃痛:这是说,你是不会再为我伤心了。
“是的,你是开始,他是结束。”孔星离明白无误地承认,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清醒。
“你为何如此看重于他?你忘了,多年前,他不过是你偶尔逗弄的一只小兔子。”张月崂不甘心。
“小兔子?不!”孔星离摇头:
“我护他幼时,情同保全自己;念他少时,竹林水溪,日日热午相伴嬉游,黄昏挑水切瓜;也曾感念,他祈求我为新母的情意;还有,他上得天庭,形神幻化成新人后,如你一般的狡黠逗趣,还有最后……”
张月崂一愣,还有,我的影子?
“总之,他之于我,生魂在上,如己;亲情在侧,如侄;笑颜入目,如子;言谈过耳,如你;真情在心……如偶。”
张月崂无话可说。
“你叫我如何忘却?他死我生?有何留恋!”
“佛祖最忌你枉谈生死,你还要故错重犯吗?”张月崂无法,只有搬出佛祖,看能不能镇住她的心神。
“我还有心去等,等再有一个这样的人,来收了我吗?还要再等吗?你告诉我,我还要再等吗?”
“没人让你等,你还有很多很多事可以做,很多很多人可以爱!”
“还是,你觉得,他能够被替代,能够重新活过来?”
“星离,你不要如此绝望。至善的另一边就是至恶,你如此极端,他,会难过的。”张月崂都不知道自己在替情敌说些什么屁话:“你如此这般,是要将他气活过来?”
“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不要如我一般,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孔星离一笑,负手离开。
“月崂,也愿你能得偿所愿,找到自己的真心之人。”
此去珈蓝星,更无一人相送。天庭万馆闭户,佛门冷寂。
张月崂待她离去后,还是一个人撵了云头,追了过去。
此次的珈蓝星,全然变成一片雪国,冰冷的巨石,森然的古木,全然笼罩在皑皑冰雪之下。当年银碗盛雪的美景一去不复返。
月崂刚刚靠近,就被强烈的结界给阻了。
星球全然变成了一颗更大的安魂珠,凝白雪透。
眼见孔星离湿身走在雪地中,一步一步,迈向深深的雪窝。那雪,随着她一脚一脚走过,从脚踝淹没到膝盖,从膝盖埋到腰窝,从腰窝再攀爬到胸口,然后,孔星离一头扎进了雪中,完全被淹没。
一只玉笛留在那里,被狂风刮得呜呜悲泣,天地变色,哀毁一片。
张月崂在星外观着,催动无数咒语,都无法破解。
孔星离,是用了多大的念力,结成了这道结界。张月崂隔着透明的魔罩,亲眼看着这个女人,一步一步,踏入死地。
张月崂感觉到揪心的疼痛。
“孔星离,你再看我一眼!你回头再看我一眼!”张月崂拍打着魔罩,不顾一切地狂喊。
连风都没有回头,更遑论雪。还有那个没入雪海的人!
是什么,让他和她,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多年以后,当张月崂真的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月老,当他远望天地间一片苍茫的寂寥,那冰冷的空气灌进他的肺腑,他总会捧着暖手炉缩在棉袄里,想起这个湿哒哒走进雪里的女人。
离心诀:生生何可断,念念不离心。心死如灯灭,万佛救不成。
汝望崂山之月,我盼岷山之星。</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