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早已下马,见老大爷的确惊得不轻,连忙拱手作揖道:“老人家莫怪,为民这边厢向老人家赔礼了。”
老大爷深吸两口气,才缓过来:“你这人,不是土匪不会好好说话么?抓我一个糟老头子作甚?”
为民笑着赔礼,周南也再三赔礼,老大爷方才作罢。周南这才问道:“老人家,我和家童路过此地,看这庄园仿佛在近期被焚毁,想问问这是为何?”
老大爷小心看了周南一眼,瞟了一眼为民腰间佩刀,不答反问:“公子是什么人?听你家童称呼你为‘大人’,莫不是哪家官宦人家的子弟?”
周南笑了笑,说道:“小可周东,有些闲职在身,这次来河间府送信,路过这里,看着奇特,方才有此一问。”
为民听到周南自称“周东”,差点笑出声来,连忙低了头猛吸鼻子。老大爷点了点头,为作他想,叹道:“现在这世道可是乱得很,你这有官职在身的文弱书生,可不好乱跑。不过你有个凶恶家童,倒也行的了路。”
为民又抬起头来,暗忖什么叫凶恶家童。
老大爷继续将详情道来:“我们这个庄子,唤作郭家楼。”
周南一愣,不可思议问道:“此处便是郭家楼?”
老大爷点了点头,也是不可思议问道:“你知道我们庄子,却不认得?”
周南心头浮现起不好的预感,深吸一口气,问道:“我听说过。你们庄子里有个人,叫郭谦明,他家在哪?我认得他,也是从他口中知道郭家楼这个名字的。”
老大爷张大了嘴,看着周南,小心问道:“你是谦明的朋友?”
周南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算是朋友吧。”
老大爷长叹一声,抖抖索索去摸腰间。为民不耐道:“说到半截,又住口不说,倒是为何?”
周南扭头瞪了为民一眼,为民又瞬间低下了头。老大爷不疾不徐摸出烟袋,抖抖索索点火,而后吐出一口烟雾,随之咳嗽起来。周南转头看向那处被烧毁的庄园,心中苦涩,暗道应不至于此。
老大爷长叹一声,指了指那处被烧毁的庄园:“你若是来访友的,那你就来晚了。这处被烧毁的庄园,便是谦明家。”
为民看到周南骤然紧紧攥住了拳头,牙关紧咬,脖子上有青筋起来,这才想起郭谦明这个略有些熟悉的姓名是何人来,不由暗叹一声:“看来是郭谦明被赵仲远连累,受了中山王帐下江湖人士报复了。左相大人又该自责了。”
周南嗓子有些哑:“他家为何变成了这幅样子?”
老大爷神色有些黯然:“被一群土匪给烧了,人全杀了,庄园烧了,他们家算是完了。唉,整个郭家楼都算是完了。”
说到此处,老大爷又是一声长叹,举起烟袋:“你们看这烟袋,就是谦明为我打的。我们这些人家,在临近十里八乡,谁不羡慕?就是因为有谦明这一家人,多行善事,才把这郭家楼做得像世外桃源一般。”
“可惜啊,好人没好报,全被这帮土匪给毁了。”
“土匪来的时候,没人知道,等到后来动静闹得大了,火烧起来了,大家伙才知道遭了土匪。往常时候,谦明家的老三不得了,一身武艺,寻常人哪里近的了身?可是这次的土匪有些门道,连老三都挡不住。”
“大家都拿了水盆水桶来救火,只见外面有三四十人,见我们来就赶我们走。这时候从里面又出来十几个人,肩上还扛着一些人,为首的一个戴着个老虎面具,甚是吓人。”
“他们吓唬大家伙,说要杀我们,大家都被赶散了,他们狂笑着骑马去了。大家这才敢出来救火,可是火势太猛,哪里救得了?”
老大爷长叹一声,嘬着烟袋,不停摇头。方才逃走的人各自叫了人,十几号人拿着棍子农具,小心翼翼在远处看着。此时,终于有人忍耐不住,叫道:“老狗,怎么回事?”
老大爷咳嗽两声,喊道:“谦明从外地来的朋友,不要紧!你们也过来吧。”
众人听闻此言,都跑了过来。老大爷叹了口气,说道:“当时来救火的,也是我们这些人。可是实在是救不过来。而且,他们一家在火烧之前,已然被那群土匪杀了。”
老大爷深深嘬着烟袋,周围的人都是神色黯然,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谦明手中把玩的铁胆就在旁边,人烧得炭一般,都快不成人形了。后来入殓的时候,脖子软踏踏的,听大夫说,是被人扭断了脖子。”
“叔孝是个好孩子啊,护在他爹前面,也被烧成了焦炭,手中握着的剑怎么拿都拿不下来,胸前全是血窟窿。”
“我们都错怪叔孝了,真是个好孩子啊,就是平时顽劣了些,我们也不应该总是责骂他的。”
“唉,小兰和小红抱着死在了井里,没有被烧到,看起来是活活被淹死的。”
“唉,那脸上的表情,当真是死不瞑目啊。我这么大岁数了,看着都想哭。”
老大爷一阵剧烈的咳嗽,众人连忙拍着老大爷的背。老大爷喘过气来,抽了抽鼻子,说道:“作孽啊。伯忠和仲仁不在,这才逃过一劫。剩下的,加上丫鬟佣人,一共十六个人,十五个都死了,死法各异,不过都残忍至极。”
“唉,活着的还不如死了的好。”老大爷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周南听出还有人活着,急切问道:“还有一个人活着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周南一愣,问道:“怎么了?”
老大爷长叹一声:“从庄园里,我们查出了十五具尸体,还有一个人没找到,那就是谦明的小女儿阿琰。唉,我们情愿她死了,也不愿她遭受那种罪。”
周南心思电转,瞬间心便凉了半截。定了定神,周南问道:“你们看清楚了?”
老大爷摇了摇头:“的确是看到那群土匪的肩膀上扛着些人,大家伙没往那方面想,谁又注意到了?只是这么久了,阿琰也没露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多半是……唉。作孽啊。”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