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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城作为昔日的云泽国的国都,自然繁华非凡,漓水的支流曲江绕城而过,两岸又有无数支流汇集,曲江边上酒肆云集,屋舍林立,高高挂着的红色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犹如一条耀眼的红绸从天而降,昏黄的灯光透过一排排雕花的窗户,映着朦胧的人影,靡靡歌声缠绵细腻散入浓夜里,红袖招招,妩媚妖艳的女子倚在门前不时送来一记秋波,直把路人勾了魂去。
已是午夜,春深巷依旧人声鼎沸,这条小巷子便是云阳城中的花街,这里青楼赌坊云集,不论想要什么样的乐子都能满足,历来都是达官巨贾消遣的不二之选。
不甚宽阔的青石板路上不断有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一个不起眼男子到了聚宝庄门口,门口两个黑衣大汉瞄了一眼来人,便偏过头去继续闲聊。聚宝庄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赌坊,一入大堂满屋里云蒸雾绕,汗臭味脚臭味还有酒糟味混在一起,熏得让人连喷嚏也打不出。一楼大堂里摆了十来张赌桌,一个个赌红了眼的人将桌子围得水泄不通,骰子清脆的撞击声伴随着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顷刻间勾出每一个来这里的人心里的野兽。输了的人想赢,赢了的还想赢,只要进了这聚宝庄的大门,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
男子挤到一张赌桌前,周围的人不耐烦地骂道:“小兔崽子,挤你娘个混球。”男子不在意周围的叫骂,一面胡乱的拿袖子将额上的臭汗擦去,一面从怀里掏出鼓鼓的钱袋,旁边输得精光的黑瘦汉子盯着他的钱袋直咽口水。庄家将骰盅摇的叮叮作响,大声喊了两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男子飞快的掏出一把碎钱搁在“大”上,庄家将骰盅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打开盖子,“三三五,大”男子哈哈大笑,伸手将赢的钱揽到自己怀里,押小的人一片叫嚷。第二场赌局又开始了,男子毫不犹豫的将银钱押下,连赢了三把后,好运似乎到头了,不消一个时辰,男子鼓鼓的钱袋空空如也。在场的看着输光了的男子,不客气的将他挤到外围,男子不甘心,依旧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大汉挥手重重的拍在男子肩上,将他伸长的脖颈拽了回来。男子回头看着这个赤着胳膊的大汉,讪讪地笑道:“三哥也来玩两局。”“哼,就准你小子来玩。”马三翻了个白眼,瞥见男子腰间空瘪的钱袋阴笑道:“呵呵,输光了吧,怎么,前几日赢了老子的钱怎么输给别人了,那可不行,这回定要给老子吐出来啊。”马三一边说着一边用他蒲扇似的手掌拍着男子的背,直拍得男子想要吐血。男子陪笑道:“三哥您也见了,小弟今天都输没了,诺,只剩下贱命一条。呵呵,我这贱命不值几个钱,等明日我带了钱再过来和三哥玩两局,成不?”
马三看了看眼前的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小白脸儿,唾了一口浓痰,叉着腰道:“要不是今夜老子有事来晚了,有你小子好看。看你这熊样,就绕过你一回,哈哈哈,赢了我马老三的,统统给老子吐出来。”说罢张狂地挤到赌桌前大声吆喝起来。男子摸摸被拍痛的胳膊,挤到另一张桌子上观看。
赌徒们是不讲时间的,聚宝庄的热闹一直要持续到天亮。熬了半夜,男子红着眼看着大堂里最热闹的一张赌桌,人群大声叫嚷着,他站在一个视角不好的位子,跟着起哄,激动地挥动着胳膊。
桌上两个人是赌场的常客,一个叫瞎子,一个叫张痞子,张痞子长得獐头鼠目,两撇胡子翘在灰黑的嘴唇上,一口黄牙参差不齐,看着就让人倒胃口。瞎子是个独眼龙,他平生最恨人家叫他“瞎子”,奈何越是不喜别人越是喜欢这样叫。张痞子怪气地笑道:“嘿嘿嘿,老瞎子,玩了半宿,这会要赌咱就赌大的。”瞎子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珠子转了两转,也不甘示弱的说道:“小兔崽子,等着瞧吧,想要赢我,你还嫩点。”
张痞子裂开满嘴的黄牙猥琐的笑道:“怎么样,不敢赌么?”说罢,张痞子将面前堆着的银钱拨的哗哗响,明晃晃的钱堆中不乏零散的银子,加起来已经有十几两了。瞎子满脸愤恨,他已经连着输了好几把了,面前的除了一块二两的银子还没动过,其他的都是零散的铜钱,显然没有张痞子财大气粗。瞎子吸了一口气,狠狠地说道:“赌,老子就赌你面前的这堆钱。”说罢从脖子上拽下一块黄不拉几的玉。
熟悉瞎子的人都哄笑起来,这块玉据说是瞎子的传家之宝,戴在身上可以驱灾避邪,瞎子被追债的人打得半死也不肯交出这块玉,不过倒是经常拿出来赌,瞎子每次拿出玉来赌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身无分文的时候,二是稳赢不输的时候,这次显然属于前者。瞎子瞪着眯缝眼说道:“怎么样,这可够了吗?”张痞子哼了一声:“就你那块破玉,迟早要让老子扔粪坑里去。赌就赌,不就是这几两银子吗,老子输得起。”
瞎子和张痞子拿起自己面前的骰盅,将骰盅摇的叮叮作响,众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骰盅一动不动,大堂里的多是贩夫走卒,有的劳碌一年也攒不下十两银子。一会两人齐齐将骰盅顿到桌上,瞎子眯着眼睛,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张痞子心中咯噔一下,总觉得有些不妙,他看看面前的银子,又满不在乎的一笑。两人同时揭开盅盖,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一瞬间大堂里此起披伏叫嚷成一片,张痞子的是二四一,瞎子的是六三五,张痞子输了。
瞎子尖声笑了两声,伸长黑瘦的胳膊就要将张痞子的银子扒拉过来吗,张痞子双目圆瞪,伸手将银子护住:“老东西,你你……”
“怎么,认赌服输,这么多人瞧着,你想抵赖?”瞎子一把踢开椅子得意的站了起来,四周的看客一个个也帮腔着,尤其是输给张痞子的人更是闹得厉害。
张痞子将桌子一拍跳了起来:“哼,不就是这点银子吗,老子输得起,再赌。”“哼,我看你身上没有半个铜钱,拿什么来赌?”瞎子将银子装进自己的腰包里,站起来准备走人。赌场无父子,没钱什么都不是。
张痞子一对鼓眼要喷出火来,“他娘的给老子站住,谁说老子没钱了!”他突然从怀里扯出一个小袋子来,袋子不大,沉甸甸的一包,打开一看里面装的全是碎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两。
这下子围着的赌徒都红了眼,瞎子看了一眼又坐了回去。张痞子翘着腿得意一笑,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到桌子上,冲旁边的赌坊伙计喊道:“去,给老子拿壶好酒来。”
两人又拿起骰盅赌了起来。男子站在角落里,和其他的赌徒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赌局,好似有什么东西钩了他的魂去。
张痞子到底是输了,那一袋银子到天亮连买酒的钱的也未剩下,全都进了瞎子的腰包。
张痞子对着破落的墙角撒了泡尿,赌了一夜,他整个人走路都有点飘飘欲仙。小巷子里铺满了秽物,一脚下去全黏在鞋底。张痞子吸吸鼻子,吐出一口浓痰,伸出脚在墙角上刮一刮,正在这档口,肩膀突然一沉,张痞子一惊,神智也清明了。他回过身,对上一对三角眼,来人长着尖尖的下巴,上面撒了零星几根胡须,张痞子忍不住骂道:“他娘的,能不能别这么神出鬼没,整天装神弄鬼,再吓老子一次,有你好看。”
那人嘿嘿干笑两声:“兄弟,我是干这行的,能不神出鬼没么,倒是你,说了多少回了,让你先别去赌坊鬼混,你倒是听啊!”
张痞子心下正不爽,不耐地挥开搁在肩膀上的爪子,“去去去,别整天跟个婆娘一样啰嗦,老子忍了这么久,也没见什么事啊。”
那人不接话,说道:“听说你输了不少,那个东西你动了没?”
张痞子一听如同被火燎了,瞪着眼睛说道:“那是老子的,你管得着么。”
那人眼神一暗,接着问道:“东西进了谁的腰包?”
张痞子皱皱眉头,满不在乎的说道:“还不是老不死的瞎子,老子早晚要让他全吐出来。”
张痞子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觉察到不对劲来,正要回头,忽觉背后冷风突起,一道乌亮的光芒冲着脖子飞来,张痞子眼神一变,也不管屎尿糊在身上,就地往前一滚,背后刀锋如影随行,轻轻一划,猩红的血珠子撒了一地,张痞子横躺在巷子里,喉咙上一寸来长的豁口咕噜咕噜地往外冒血,温热的血液散发着浓烈的腥味,张痞子喉咙卡着一句话也无法说出,伸手死死拽住那人的裤脚,那人就着张痞子的衣服擦擦刀上的血迹,略带遗憾的说道:“不要怪兄弟心狠,谁叫你总是不听我的劝呢,实话告诉你,留你到现在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哎,你就安心去啊,以后逢年过节,兄弟我会给你烧点纸钱去的。”
张痞子怨恨地瞪着那人,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那人一脚将张痞子死狗一样踢到墙脚侍卫破烂里,看看四周,转身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