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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春雨将石阶染透,几根青草冒出头来,南国的春色越来越浓,虞俢像一个落魄的浪子一样望着天空,头发上也蒙了一层雨珠,他手中握着的纸已被雨水濡湿。这张纸片就是他在秀儿的妆台暗格中发现的东西,长不过一寸,宽不过一指,薄如蝉翼,呈半透明状,纸片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符号,看上去像是小孩乱画的东西,遇水也不晕染。纸片卡在暗格缝隙之中,这才叫清理现场的人漏过了,这张薄薄的纸在虞俢手中却犹如一张烧红的铁板,烫得他几乎拿捏不住。
“大人,黄长史来了,还带了二十多个衙役,蔡大人让你赶紧过去。”木青担忧的看着虞俢,自从两人从夜来香回来之后,外人看不出虞俢有什么异常来,但木青知道他心中一定藏着非常重要的事情,还时常走神。
“二十多个衙役?”
“我粗略看了一下,都不是普通身形,看来他们要来硬的了。”
“钱硕开口了没有?”
“他还是没有招供。”木青有些着急,钱硕一直不肯招供,黄参拿了郡守的手令,带着这么多人,就是要将钱硕弄走,情况对他们来讲十分不利。
两人到了前院,黄参正与蔡益说话,见他们出来笑道:“虞大人怎么躲在后院不出来,难不成是金屋藏娇了?”
“长史说笑了,我这一把年纪即使有心也无力。”
黄参摆摆手笑道:“这是哪里话,大人雄姿不减,听闻夜来香的姑娘可还盼着大人去呢。”
几人尴尬一笑,笑完了黄参脸色一变,眯着眼睛说道:“虞大人,钱硕这贼子穷凶极恶,听闻昨夜还有同伙过来劫人,差点伤了大人,我们大人担心再次引来歹人,命我将他押到大牢看管起来,毕竟这里是驿馆不是牢房,虞大人你说是不是?”
虞俢笑了一下,钱硕咬死不说,他还未找到有力的证据证明钱硕抢劫官银,杀了张痞子,更无法指认徐彰就是幕后之人,天亮之前的那一场变故火上浇油,黄参更有理由将人带走了。虞俢看了看黄参带来的二十多个人,果然如同木青所说,一个个身高体壮,不是一般衙役,看样子徐仁坐不住了,想要出手解决这桩事情了。
虞修虽然官位不高,这次顶着奉命查案的帽子,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影响的,徐仁再是位高权重也不会蠢到明着和朝廷作对,只能暗中做手脚,若是钱硕关进大牢,多半会落得和田富一样的下场。
木青着急地看着虞俢,手心都捏了一把汗,却听见虞俢嗤笑一声道:“长史说的是,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安置这贼人,郡守真是思虑周到,我本就打算将他关进大牢,既然你来了,就省得虞某跑一趟了。”
蔡益和木青两人十分惊讶,都不明白虞俢打的什么算盘。黄参却不管这些,他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完成了任务,顿时喜形于色:“虞大人放心,待我回去禀报郡守,一定好好拷问贼子,哦对了,还有那个女犯,郡守已经下令全城搜捕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
两人携手到了关押钱硕的院子,黄参命人将他拖到囚车里,走之前还不忘拍了一番马屁。
等人走了蔡益质问道:“大人为何这么做?”
虞俢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我们没有理由扣押钱硕,不把他交出去,还能怎么办,难道真要和他们动手么?”
“徐仁再有胆子也不敢公然杀害特使,虞俢,难倒你想讨好郡守?”
木青一听急了,大声说道:“你怎么能怀疑虞大人,他为了抓钱硕身上受了还几处伤呢!”
“可是你却将重要人犯拱手送给了徐仁,你自愿请命来南泽查案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也是南方人,难道……”
蔡益开始怀疑虞俢的动机,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诛心之言不过如此。木青气得脸都红了,正要上前理论,虞俢一把将他拉住,他脸上并无怒容,只是盯着蔡益的眼睛往前走了几步,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你应该知道,南方人更恨他。”
蔡益愣在当地,脸上一时白一时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咬咬牙掉头回了自己屋子。
“大人……”木青担忧的看着虞俢,他虽然是北方人,这些年跟着虞俢深知虞俢的不易,此时回了南方,还要忍受这种怀疑,这叫他能忍下这口气。虞俢望着漫天细雨,笑着拍拍木青的肩膀道:“没事,随他们说去吧,身正不怕影子斜。”
隔了好一会木青才问道:“大人准备怎么办?”他知道虞俢不是冲动之人,既然将钱硕交出去,一定是有后招的。
“钱硕是不会开口的了,我们留着他也没有用。”虞俢转身回了书房写了几个人名地址给木诚,小声道:“你悄悄去这几个地方打听一下,看看这些人还在不在,注意安全,不要和任何人说。对了,顺便买些纸钱贡品回来,我明日要用。”
木青听了眼睛一亮,精神抖擞地出门去了。
出了云阳城,往东南方向前行十多里路,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山上遍植松柏,一年四季望上去都一片青黛色,这个小山丘有个特殊的名字,名叫宝鼎山。顾名思义这座山上有尊宝鼎,这尊宝鼎的来历也不凡,相传很多年前,有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掉落在此山上,爆炸声传出百里之外,还引发了山火,火球熄灭之后地上露出一个坚硬无比的大圆球。
有一奇人游历至此,用了十年时间将圆球熔铸城一尊重达千斤的鼎炉,鼎成之后,里面的火焰不管刮风下雨都不熄灭,此人将这尊鼎炉献给当时的云泽国主,然后就不知所踪了。国主深感这是上天的恩赐,于是在山上盖了一座宫殿供奉这尊鼎炉,久而久之就成了神庙。
这就是云泽人的火神殿,那口鼎炉千百年来一直不曾熄灭过,已经成了云泽人心中的神。
虞俢一路向前,扑面而来的熟悉场景让他有种错觉,仿佛再往前一步就能看见蔓延不断的朝拜人群,再吸一口气就能闻到那股经年不散的烟火味。然而这只是错觉,虞俢放缓速度,像近乡情怯的浪子一样,缓缓地试探地往荒草深处而去。
越靠近宝鼎山路边的碎石越多,这是当年被砸碎的石碑和亭子留下的痕迹,终于他还是到了山脚下,往日雄伟的宫殿化作了断壁残垣,满山的松柏也枯死大半,看上去像一个癞疤头的老汉一样佝偻着背脊,苟延残喘着。虞俢拴好马,一步一步往后山走去,后山的路完全毁了,他在人高的茅草中穿行,茅草锋利的叶子将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露水将他衣服都打湿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见到一个土邱,土邱前面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的字还是他亲手刻下的。
坟墓四周长满荒草,石碑前依稀有一些焚烧的痕迹,但显然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虞俢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叹了一口气,将石碑上的青苔和四周的杂草清理掉,然后从包袱里拿出纸钱线香和贡品来摆上,烧完纸钱,点燃线香,虞俢跪下磕了三个头道:“师傅,我来看你了。”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鸟儿哀婉的啼叫,线香散发的袅袅青烟融入雾中,虞俢抚摸着墓碑,想起年轻时的场景不免黯然神伤。二十多年的时光,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好像昨日他还在山间嬉闹,今日便是满目苍凉。
对着师傅的墓碑,虞俢絮絮叨叨的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说了一遍,又自嘲一番,“师傅,我知道你若是还活着,一定要骂我没出息的。罢了罢了,随你骂吧,反正我和阿祈两个,向来只会惹你生气。”
说完这些,虞俢发现心中郁积的怨气似乎散去了不少,雨越下越大,他看看天色,低声道:“师傅,我又要走了,这次一别,不知又要多少年才能来看你了,阿祈看来今天是不会来了,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见到他……罢了……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