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摇头，“你们不知。那道士奇怪得很。他那样的形容，哪有不拦的。也不知他怎么做的，左绕绕右绕绕，愣是拦不住。真要让他闯进庄子，那才糟糕呢。”
湘云问，“瑛哥儿过去就拦住了？”
“可不就是。”
湘云道，“那就是多了两分本事罢了。也算不得什么怪事。”
“若那道士说些破财消灾的话，那就委实不是怪事了。”宝玉道，“但是他却说‘一切福祸功罪，自此皆在自身。我等再无能为力的了。’”
宝玉还有意模仿了那跛脚道人当时的神态语气，摇头晃脑的当做件趣事。
但听见这话，不知为何，宝钗、探春、惜春、熙凤、湘云，甚至是他自己带来的晴雯，都不自觉、不知为何的，有些怔愣起来。
如黛玉，都能感觉到，仿佛冥冥之间，有什么与自己相关的东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气氛一时怪异的沉凝。
倒叫话没说完的宝玉呆住。
直到，听得愣愣的迎春手一抖，将手中的茶给泼了出去，连忙有丫鬟上来收拾。
王伊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其他人的沉默却被打破了。
宝玉虽然觉得不对，却还是斟酌着简化说道，“且这样的人，按照往日里听来的，一般都是来要东西的。那道士说了那番话，倒是送了东西给三弟。”
众人顿时都看向贾瑛。
贾瑛道，“一个破破烂烂的哨子，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我已经叫人拿去清洗了。好歹也要清洗干净了，才能看看有什么用。”
闻言，宝钗和王伊都有些想说什么。
却又同样都没有开口。
宝玉察觉到了气氛开始变得不对，但他也实在是想不通，不过是一件大户人家常有之事，怎么就会引来这样的反应。
他虽然想要挽回一下，却到底还是没成功。
于是也很闷闷不乐的回了房。
虽然他是贾家的宝贝疙瘩，在这庄子上，能安排的房间也就是在贾瑛隔壁，和在贾家相比，倒是和晴雯她们休息的下人房差不了太多。
宝玉在这样的地方，本来定然要百般的不习惯。
现在竟也顾不得这个，只拉着晴雯的手道，“我今儿说的那话，到底哪里不对了？我看着，分明连你也不高兴。”
晴雯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听见那什么‘自身’的话，就觉着莫名的难受。就像是，就像是……”
晴雯想了想，笑道，“我是不识字的，不会说话，形容不出来。”
宝玉道，“你锦心绣口的，有什么说不出来，就是不想告诉我。”
晴雯冷笑道，“我哪里算得上是什么绣口，前儿还说我爆炭脾气，言语不让人的，总要吃亏。可见就是不会说话的。那好词儿，还是拿去形容别人的好。”
宝玉见她竟然还记得那房中的口角，连忙撇开前事，哄起她来。
又让晴雯服侍他休息，问她，“你今儿是在庄子里的，特地叫三妹妹不给你安排事做。可吃得好玩得好？”
晴雯就笑道，“熟悉的姐妹都在忙着，我人生地不熟的，和谁玩去……”
又和他说些宴上的事情，就将前事也撇开了。
但宝玉是说得没错的。
晴雯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那是一种被抛弃了，却无处诉说委屈感。
就像是，宝玉忽然说要将她从房中赶出去。哪怕说是放出去呢？她见不到宝玉，事情没有半点转圜余地的那种感觉。
甚至……那样的事情，虽然想想就令人窒息，却还不比上，听见那句话时，那种强烈的感觉。
很委屈，很失落，很茫然。
还有点愤怒。
可到底是为了什么，都不知道。
*
除了迎春，剩下的正钗副钗们，果然不只是带着判词而来，不只是带着英灵的期望。还带着额外的使命。
只要能走完红楼的剧情，那使命就有完成的希望。
可现在……她的猜想被证实，天界有了新的计划，《红楼》的剧情被放弃，命运被放弃。她们的使命和任务，也被放弃了。
时间已经接近子时。
黛玉知道，很多姐妹本来都睡得挺早。
但她此时站在窗边看去，庄子里大半的房间都安排了人。而那大半的房间里，都依然是灯火通明。
——她们没有带着记忆而来。
所以应该并不知道她们到底失去了什么，在面临怎样的未来。
但事实上，她们的内心，还是知道的。
这么想着，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黛玉少有的、深深的，发自内心的叹息了一声。
一切福祸功罪，皆在自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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