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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怜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长款衬衫，头发梳得很干净。
她比我高一点点，也瘦。
身上那种清寡的气质，与我和顾青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挺不同的。
我觉得那时候的她很单纯很热情，像个不问世事的快乐姑娘。遇到的问题先慌张，在公司里被顾雨薇她们欺负，也只是一副柔弱的态度。
她做事瑟瑟缩缩，懵懵懂懂的，好像初入职场的新人，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谨慎。
而这一刻，她冲我微微一笑，那种淡漠而隐忍的表情让我又熟悉又难受。
就像当年的我对着镜子，人前强颜的幸福，人后不得不费劲去管理表情。
所以，如果说之前见面，我只是单纯觉得苏怜长得跟我很像。
那么这一次，她整个人的气场都模仿出了惟妙惟肖。
我假设，她是刻意在模仿。
“纪小姐，您方便么？我想请教您几件事。”
她客客气气的开口，声音温润而静雅。
我愣了几秒，才缓缓点头：“请进吧。”
我给苏怜倒了茶，然后坐在距离她两个人的位置处。
那是一个又警惕又疏离的距离，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谁，更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在林舒年面前演林舒年，这本身就是一个反人类的悖论演技。
所以在苏怜不说话之前，我没办法先开口。
“你以前认识我么？”
她倒是爽快，开门见山地问，我准备好了无数个不卑不亢的应对，这一刻却依然难逃不知所措。
“苏小姐……”
“我姓林，恢复记忆后，我想起了我叫林舒年。我的父母在我十七岁就去世了，我跟顾青裴结婚后，顾家二老视我如亲生女儿。我是一个服装设计师，我曾用an林的名字，获得过很多设计大奖。我有个好友叫阮棉，还有个哥哥叫温之言。可是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记得我认识过你。纪小姐，你能帮我再回忆一些事情么？”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苏怜的陈述，整个人顿时处在游魂一样的惊梦中。
她是林舒年，那我是谁？
“我……”
我哑着声音，半晌回不出一句话。
她却笑了，笑得那么意味深长。
“我听说，你也是我的朋友。是我后来认识的对么？难怪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有种特别的熟悉感。晓萝，你，能再跟我说说其他的事么？比如说，青裴喜欢吃什么？以前，我擅长烧什么样的菜……”
话及此处，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直挺挺地窜出来。
半晌我终于试探着开口：“所以，你原谅顾青裴了？”
“为什么不？他终于想通了谁才是最适合他的女人，他愿意回到我身边，用接下来的几个十年，换我曾经最执着的一个十年。我爱他，我愿意重新开始。”
“是么？”
我垂下眼睫，一丝淡淡的冷笑从唇角漾出。
“你愿意重新开始，是因为你没有感受过他曾对你做过的那些事。”
“所以你感受过？却也没有真的想放弃。不是么？”
“当然不是！”
我随即扬起眼睛，狠狠盯在苏怜的脸上。
可下一秒我便真实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于是赶紧收敛了情绪，重新平复表情。“好吧，既然不是。那我们再打那些没有意义的哑谜，就太没意思了。晓萝，你已经有萧陌了。”
苏怜凑近了看着我，眼底涌动着一丝激烈的期待。
我明白她的意思，也明白，有些话已经透明到几乎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了。
“所以，你到底是谁？”
我再次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我就是林舒年。只要你相信，我相信，顾青裴相信。就足够了。”
她红唇如烈，咬得唇瓣颤抖。
柔弱的字句启开坚决。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能用这样一本正经不心虚的态度……
简直跟萧陌一模一样。
我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夺去了三魂七魄。
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苏怜，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我甚至怀疑我才是假的林舒年。
我曾无数次想过这样的场景，当顾青裴知道自己爱错了人以后，当他知道我是谁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会坚持不再放手，还是真诚地让我走？
无论是哪种结果，对我来说都已经失去了幸福的*。
就如我刚刚对苏怜所说，潜意识里，我知道我跟顾青裴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有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女人替我享受他的愧疚，替我兜着尊严，守候在他左右。这又何尝不是很好的一种结果呢？
只是，她对他……
“放心，我会好好爱他的。”
苏怜一语中的我的心，就像直线传播入肺腑的一道光。
我避无可避，正着要害。
张了张口，我缓缓道：“你不要伤害他，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这人最不会说狠话了，刀子在我手里都不如一面镜子。
这一刻，我憋了一早上茫然无措的勇气，可说出口的话，却依然是那么的没出息。
我想，可千万不能让顾青裴听到啊。
“你们还在家？”
简直是日了狗了，为什么顾青裴偏偏就突然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我下意识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的惊恐来不及藏在苍白中。
“你……”
“年年说早上过来找你，如果一起去公司的话，顺路。”
顾青裴看了我一眼，眸色很柔和。仿佛是因为沾了苏怜的光，用温柔余光顺便扫了我。
我看到苏怜站起身，微笑着走向他。
他抬手拥了下苏怜的腰，亲密无间的动作简直让人柠檬精附体。
“我在跟晓萝说大赛的事，她也答应了，这次协同我参赛，我们回去就准备出样品了。”“真的么？”
顾青裴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谢谢你愿意帮助年年，她的身体康复的不好，show台临场发挥的水平也有局限。”
我木然点点头，极力不去关注顾青裴眼里那份掉智商的宠溺。
他对何婉怡曾如痴如醉地信任，是因为失而复得。
他对苏怜也这般无下限地宠爱，也是因为失而复得。
我突然有种难过的预感……
每个人的悲剧或多或少都是跟自己的个性有关。
也恰恰是因为顾青裴是这样的男人，他总在爱里茫然而迷惑，总在愧疚中放大不该放大的，却忽略已经拥有的。
因此决定了我与他一次次的擦肩而过，永远也没机会修成正果。
我该放弃了，不是么？
早该放弃了……
我屏住眼底亮晶晶的液体，微笑着勾起嘴角：“顾总您放心吧，等萧陌回来我会跟他再商量一下的。我知道这次大赛很重要，我会协助苏小姐，一定尽力而为。”
天爵时装设计部牵头，顾氏集团却是鼎力支撑的母公司。
大赛的获胜，对明年公司商誉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等同于为顾青裴的香域水岸加持巨大的曝光度。
顾家老爷子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手里握着近30%的股权，完全可以左右新任继承人的沉浮。
顾家大伯的两个女儿都栽了，小女儿顾霜澜也是做设计师的，目前在天爵设计部二部做总监。
这次参赛的两个名额，她们原打算都收在掌控中。后来是被顾青裴硬生生抢回来一个交到苏怜手上的。
所以现在的局面更加清朗了，跟顾霜澜争这个冠军，是我们正名的最好机会。
虽然，我不知道我要这个名份还有什么意义。
她是林舒年，而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造型师。
“好了你先去公司吧，我和晓萝再说几句话。一会儿可能就直接去选模特了。”
苏怜把顾青裴推走，然后重新回我身边。
她眯着眼睛看向我：“晓萝，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我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着平静与不卑不亢。
我说：“请你不要伤害他。”
苏怜微微一笑：“他未曾伤害过我，我又怎会伤害他？站在他的角度上来想想，我或许比你更适合陪他走下未来的几十年，不是么？”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明知道她的话没道理，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认同。
毕竟我曾恨不能他入地狱，而这位长得和我几分神似的苏小姐……
我假设她与顾青裴同样有渊源，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她会受比我更重的伤痛？
那么，如果连我都能原谅顾青裴。
她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执著对抗？
我不是必须要配合她，我只是暂时找不到拒绝配合的理由而已。
人都是会首先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
如果顾青裴有了‘林舒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彻底死心地转身离去？
寻找那个曾经爱我如他，如今视我如宝的男人？
我想起萧陌的时候，心里突然升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他昨晚电话里的温柔，像一段恨不能反复被我传颂的魔咒。
年少时分，我曾被爱情靠得那么近，却不知道什么才是爱情。
如今千帆过境，那个愿意温柔对你说话的人，才具备跟你走下去的含义。
我换了衣服下楼，苏怜等在客厅。
她跟我说，她想去看看阮棉。
我明白她的用意，于是点头同意。
“你跟阮棉是怎么认识的？”
我开车上路，她坐在副驾驶上，问。
“我在学校设计参赛，选模特的时候，偶然认识的阮棉。可能就是朋友之间那种气场比较合拍，比较聊得来。后来就越谈越多，越谈越深了。”
我如实说了，但能消化多少，看她自己的了。
说完，我又加了一句：“还有阮棉，你也不要想对她做出任何不利的事。否则……”
“那你呢？”
苏怜淡淡看了我一眼：“如果是跟顾青裴比起来，只能牺牲一个的话，你怎么选择？”
“你！”
我被她将了一军，一脚油门踩下去，红灯过了。
苏怜看着我，眼神微眯眯的。
“哦，我忘了，其实你已经做出过选择了。上次为了顾青裴不被人招标算计，你把阮棉送给了祁骁。你当时应该还不知道祁骁是害死杨川的人吧？不过，就是不知道，阮棉会不会相信呢？”
我一脚刹车上去，再闯红灯，我的驾照就没分了。
转过头，我怒瞪着苏怜。
“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些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想怎么样。”
苏怜勾了勾唇，指着前方的绿灯，提示我该走了。
见我迟迟不收目光，也迟迟不发动车子。
她淡淡莞尔，摊了下双手道：“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纪晓萝有重色轻友的前科。所以，我比你更适合做阮棉的闺蜜。”
我倒吸一口冷气，闭了闭眼，松开刹车。
“我不会跟阮棉乱说话的。”
我点头，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车子停在一幢小别墅门口，掩映在郁郁葱葱的院子之中。
这是叶城新区高档度假中心，祁骁在这儿有一栋he。
我知道阮棉出院后一直住在这儿。
萧陌没有隐瞒我这个地址，是我自己没有勇气过来看她而已。
上午阳光正好，气温临近秋天的低。
阮棉披着长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
她背着身，穿着一件浅黄色的居家服，身影单薄如画。
女佣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做事战战兢兢的。把我们两人引进去以后，她就退了出去。
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我却能感受得到那种压抑的气氛下，她同阮棉都不舒服。
“棉棉！”
苏怜脱口而出的一刹那，我的心都跟着疼。
那一声棉棉，分明是我该亲口喊出来的。
阮棉回过头，脸色惨白，五官深陷。
我知道她过得不快乐。也知道，这份不快乐不是一天两天能够解脱。
我看着她手腕上愈合浅淡的伤疤，看着她房间里到处包边的软墙和那些磨圆的家具边缘。
一股钻心的痛从身体里酝酿开来，我不自觉地攥紧双拳。
可是当我看到阮棉突然起身，一下子扑进苏怜怀里的时候。
我发现我的泪水就像看了一部感人电影一样，客观入戏，不争气。
“年年！是你么！你还活着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阮棉抱着苏怜，一下，两下，却失败了。
她做模特出身的，有175的身高，虽然瘦，但以前想要抱起我来，只消轻轻一用力。
可如今，她已经虚弱成这般模样了，饶是比我还要轻的苏怜，她都没办法抱得起来。
“我还活着，棉棉，是我。我都想起来了。”
苏怜捧着阮棉的脸颊，温和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以后我会保护你的。你再也不用伤心，不用受折磨了。”
“年年，带我走……我要走……”
阮棉的泪水一颗颗滴落在苏怜的肩膀上。我站在一旁，感同身受地觉着灼烧火烫。
“我会带你走。我会的！”
苏怜拍抚着阮棉的肩背，温柔地劝慰道：“我会去找顾青裴，他一定会答应帮忙的。香域水岸项目是顾氏集团与祁骁之间双赢的合作。就算看在顾青裴的面子上，祁骁一定会放过你的。”
“真的么？年年，你说……不！你不要去找顾青裴！他伤你那么深，你不要为了我再……”
阮棉突然的惊叫，彻底将我逼到了做决定的边缘。
我一个健步上前，扳住了阮棉颤抖不已的肩。
“阮小姐，你放心，年年和顾青裴已经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