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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那小子很熟?”
开车上路的时候,顾青裴问我。
我倚在副驾驶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不熟,他都给我安排上一辈子的保护了。
说熟,我真的什么都不了解他,一点点都不了解。
我早已不是我,我的面具一层盖过一层,跟谁又能算熟,跟谁又能算不熟呢?
“我也说不清。”
看着窗外变幻莫测的街景,我淡淡地叹了口气道:“不过,我希望你等下先不要进去好么?我想跟他单独谈谈。”
我请求顾青裴,是因为我要跟纪瑞谈的事,还有一部分同他并不相关。
他没说话,但态度和眼神都像是默认了。
纪瑞住的地方很出乎我的意料,老式公房,破旧不堪。
一个大大的拆字立在半米墙垣上,好像这个城市风吹雨打都不散的坐标。
我感觉得出来,纪瑞身上是有那种不愁衣食住行的公子哥风范的。
我不知道他家以前有多有钱。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他见识过的人情世故,绝对是不夸张的深刻。
敲门敲了好几下,我才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病恹恹的不耐烦。
“来了来了!”
纪瑞探出头来,苍白的脸上镶嵌着疑惑的大眼睛,在见到我的一瞬间,显然有一丝惊讶和欣喜立刻浮现!
“晓萝?”
他很少叫我晓萝,除了阿姨就是老阿姨。
所以这声晓萝,简直让我怀疑他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怎么了?”
我走进门,环顾着垃圾场一样的客厅,不由自主地皱紧眉。
不过,一个独居男孩子把日子过成这样,也不算很夸张。
“没事,一点感冒。”
纪瑞披着毯子,摇摇晃晃,然后大爷一样往沙发上一瘫。
要不是我发现他的眼睛都已经疲惫地闭上了,估计能一脚卷过去把他踹起来。
我硬着头皮把沙发上乱糟糟的东西捡了捡,然后给自己挪出一个空地方。
我问纪瑞:“等你两天也没见你去公司视镜,如果实在不行了,我们就通知换人了。”
“你可真冷血。”
纪瑞眯着眼揶揄我:“我都病成这样了,你都不闻不问的。开口闭口就是换人,你跟暴力驱逐网易员工的那个,有什么区别?”
“是你说一点感冒没事的。”
“我那是不想让你担心,不表示我真的没事!”
“那你想多了,我跟你非亲非故的,我为什么要担心你?”
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却不得不承认,我压着满腹怀疑的质难,在看到他苍白着脸色还佯装无所谓地跟我插科打诨那一刻,心中顿时升腾起一丝不忍。
有时我更愿意相信,成年人的世界里,每个人做出的决定都不容易。
纪瑞是那么单纯干净的少年。
是,即使到了这一刻,我依然愿意相信我对他最初的印象从无改变。
我依然愿意相信,他接近我的目的纵然不单纯,但动机绝不是坏的。
不过我这番‘绝情绝意’的论断刚出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该表达一个怎么样的‘撕心裂肺’。
我却没有给他酝酿情绪的机会,直接丢了个重磅炸弹出去。
“你跟艾彩,到底是什么关系?”
空气像灌了水泥一样,一点点发酵冷凝。
纪瑞掩着口打了个大喷嚏。
这喷嚏是有点太劲儿了,他打得比较猛,鼻血都喷出来了。
随手抓了一把纸巾,一边仰头一边跟我吐槽。
“你说什么关系?卧槽,她是不是又在你面前说我什么坏话了?这种女人就是欠收拾!”
纪瑞一边吼,一边站起身来往洗手间走。
这狭小的廉租房里,洗手间昏淡而没窗。
他瘦削的身影缩进去,哗啦啦的水笼头响得十分诡异。
我在原地沉默了半晌,目光落在他洒下几滴鼻血的地板革上。
我没有马上说话,是因为我觉得等他把水笼头关了,所有的噪音都戛然而止后,再说什么才能显得有点气魄。
所以这一等,就等了有一刻钟时间。
在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失血过多晕过去之际,纪瑞终于出来了。
他疲惫得就像一只刚从水牢里放出来的囚犯。黑色的头发在脑袋上根根立着,刺猬一样硬气。
唯有那双清澈的少年的眼睛,掺杂不了任何虚伪的颜色。
我定定地看着他,他有点无措。
双手往口袋里随意斜插着,毫无血色的嘴角瞥了又瞥。
“你,刚才说到哪了?”
“你跟艾彩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重复了之前的问话,将他刚刚那番浑水摸鱼的搪塞直接忽略了。
纪瑞脸上带着几分争辩的色泽,但终究没了之前的底气。
挠挠头,他又扯了把纸巾随意擦拭着脸上的水珠。
他对我说:“那个,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可能没办法接这个show了,祝你旗开得……”
“那天你来送披萨,你说自己是做兼职,碰巧送到我家来的。可是我用的那个外面平台,分明是有统一配备骑手制服和电瓶车的。艾彩刚刚才走,你后脚就来。进门来还装模作样地闹了一番,如果不是她给你通风报信的,你怎么会跑过来?”
我步步紧逼,只逼得纪瑞脸上的表情越发惨白。
他咬着唇,眼里闪烁着无法辩白的光。
我索性一口气都说了干净……
“那天的两份披萨,只有我和萧陌吃了。之后他就中毒了,引发很严重的伤情……”
“纪晓萝,你以为是我下的毒?”
纪瑞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泛紫的嘴唇抖动着,到后来,声音也开始颤抖了。
我没有证据,但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于是我凝着目光,直视纪瑞的双眼,继续道:“那么你来给我一个解释,那段时间你为什么总是徘徊在我家门口?为什么要跟踪我,纠缠我?”
我之前以为,他只是个单纯的少年。一旦觉得对哪个女人新鲜了,会用年轻的激情去尽力争取。
可是现在,谜团越来越多,值得怀疑的人数来数去也不过就那么几个。
谁解释不了自己的动机,谁就可疑。
不管长得是不是单纯,不管态度是不是真心。
“纪晓萝!你是白痴么!我要是想害你,我……我,你早就死了一百回了!”
纪瑞红着眼睛,冲我吼。
我被他吼得麻木了,从第一眼见到艾彩的时候,他就像个神经病一样吼来吼去。
如今我已经决意摊牌了,他再来这套我也不吃。
我要真相。
我不能对每个男人都豁免吧?
顾青裴说会保护我,我就不在意他为什么接受苏怜。
温之言说会保护我,我就不管他收购四季到底有什么目的。
萧陌说会保护我,我就不关心他纵观全局的翻云覆雨中,我究竟被摆上了活路,还是死局。
纪瑞只是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太突然了,我已经快要锁死的大脑里,再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去等待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我说纪瑞,如果今天你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是不会罢休的。
“合理的解释?”
纪瑞突然冷笑了两声,这样的表情,还是我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
“纪晓萝你今年几岁了?居然还会相信这世上有合理的解释。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伤害了就是伤害了。解释是改变不了任何事的,合理不合理,又怎样?”
他哲味非常的这一番话,让我倍觉了几分讶异。
我想,我从一开始最大的错误大概就是把纪瑞当成了少年。
所有的少年,在经历一些变故的时候,都是可以一夜长大的。
比如说,他的家族在一夜之间破产。
比如说,他最敬爱的姐姐,撒手人寰……
我的泪水终于浮出眼眶,在纪瑞的脸上,我很轻易地找出了那一丝熟悉的轮廓与印象。
我早该想到的,不是么?
我想,纪瑞大概是真的很喜欢我吧。
所以矛盾和纠结无限放大,最后放大到深渊一样的自我颠覆,甚至……自我毁灭。
“好吧,你不说……我继续去查。”
我走到乱糟糟的茶几上,从一本摄影杂志的最下面,取出被他压着的相框。
刚才我进门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他故作无所谓地用杂志压倒了相框。
也就是那一闪而过的视线,成为了串起我心中无数片段的一根主心骨。
我把相框把玩在手,看着那上面的三个孩子。
最中间的女孩大概十三四岁,眉眼之间全是让我泪流满面的熟悉。
左边一个女孩三两岁,右边一个男孩三两岁。
那是纪苏霖,和她的龙凤胎弟弟妹妹。
“你要查个屁啊!”
纪瑞扑上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相框。
“纪晓萝,管你屁事!你跟我大姐有毛线关系,你瞎掺和什么!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跟姓顾的他们夫妻两个乱说话,我就杀了你!”
“你跟我和我太太,到底有什么仇?”
顾青裴是什么时候上来的,我完全不知道。
可能是我在上面呆的太久了,他是在不放心,于是自作主张上来了。
于是就发生了刚才的那一幕,一切包在纸里的火,终究难逃这个燎原的趋势。
纪瑞看着顾青裴,手里的相框紧成了锋利的武器。
他往后退着,一步步的。
可能是因为激动,也可能是愤怒,他又开始流鼻血。
猩红色划过他毫无血色的唇,他自己却像是浑然不知。
我定在原地,想要上前去劝他些什么。
可是他这幅即将失控的样子,却让我犹豫不决。
我早该想到的,纪瑞姓纪。
他不是艾彩的什么前男友,他是她的双胞胎弟弟。
他们的本名,一个叫纪苏瑞,一个叫季苏彩。而艾彩的姓,取的是纪春山的妻子艾小莲的姓氏。
他们是纪家的龙凤胎兄妹,比纪苏霖小九岁。
出生后不久,就被过继给纪春山的姐姐,也就是他们的姑母,从小在国外长大。
因为那时候的四季集团,经历了创世以来的一场最大动荡。
一项工程外包出现了严重的质量问题,导致大规模事故,纪春山作为直接责任人,被判入狱七年。
而她的妻子又要照顾先天重病的长女纪苏霖,又要拉扯这对嗷嗷待哺的双胞胎。
实在无奈之下,就把两个孩子交给姑姑带出了国。
再后来,纪春山出狱后东山再起,重创了四季集团,并迅速跻身叶城四大家族之列。
两个孩子在国外长大,对姑姑一家的感情远胜于亲生父母,但是对经常出来疗养治疗的长姐纪苏霖,却有着非同一般的依赖和爱慕。
他们喜欢听大家讲故事,喜欢模仿大姐的样子,喜欢缠着大姐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光怪陆离。
他们以大姐为榜样,立志成为她那样,很善良很正能量的人。
直到有天他们得到噩耗……
为了救心爱男人的心爱女人,她主动捐肝,放弃了生命。
不甘与怨恨,在一瞬间爆发决堤。
年少的孩子们从此不再相信这世上有阳光。
他们要报仇,要用自己的方式给大姐讨回一个公道。一个靠近温之言,一个追求林舒年。
最后,一个爱上了温之言,一个爱上了林舒年。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爱更能化解仇恨的?
“晓萝,我知道你不是林舒年,你不是对不对?”
纪瑞突然抢上前来,双手抓着我的肩,腥气弥漫的血色充斥我泪水朦胧的双眼。
“你可知道,二姐无数次想要害你,想要给你下毒。要不是我拦下来的,我们就杀错人了!晓萝,我……我求你们,别怪我二姐。大姐走了,她心里最难过了。她……”
咕咚一声,纪瑞自我面前直挺挺地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