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面孔浸在血色里,呈现出一股惊悚的怪异!
“纪瑞!”
我尖叫一声,扑下去扶起他。
只见他双眼紧闭,呼吸灼热,整个人似乎已经开始抽筋了。
这个症状,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么的熟悉呢?
“我叫救护车,快去医院!”
顾青裴急道。
“我去找艾彩……”
我难能冷静,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是毒。
是跟萧陌一模一样的毒。
被艾彩随机下在我的餐食,我的饮料,我的一切一切里。
最后,却被萧陌误食过,也被纪瑞同样地误食过。
上次那两个医生说过,这种毒药潜伏期两周左右。
所以我可以仔细地向上追溯一切细节……
艾彩曾做过两碗面,无骨鸡汤给我的,猪肝给萧陌补血的。
可是萧陌拿错了。
再后来,订披萨的那天,纪瑞闯进我的家,胡乱用了我的茶杯。
那杯茶,是艾彩亲手沏的,后来又亲手倒掉的。
没洗。
杯口上那些白色的粉末结晶物,我至今回忆起来依然历历在目……
无人不冤,有怨皆缘。苍天饶过谁啊?
医生出来,给我看了纪瑞的检查报告。
我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萧陌……
我打电话叫他来的。
他陪着我,全程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在看到报告的时候,才淡淡说了一句:“他的情况比我要严重的多,或许是因为药量浓度更大。”
萧陌吃面不爱喝汤,但纪瑞可是把一杯水差不多都喝了。
药粉没来得及溶解的,都沉淀在下面。
“不可能的!你们救救他!救救我弟弟!”
艾彩的声音尖锐又绝望,响彻整个走廊的上空,令人闻着声泪俱下。
看到我的时候,她三两步扑过来,抓着我的手,泪水像如雨倾下。
“晓萝姐!是我弄错了,我求求你们,一定有办法救我弟弟的!萧先生……”
见我只流泪而不说话,她再次扑向一旁的萧陌。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做了蠢事。我只想为我大姐报仇,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的。当我知道晓萝姐不是真正的林舒年的时候,我就……我就已经收手了啊!为什么阿瑞还会中毒,为什么啊!”
“因为杯子没有洗。”
萧陌说着,单手护住我,微微退开了半步。
艾彩扑了个空,瑟缩在原地,像个浑身湿透的麻雀。
萧陌看着他,口吻淡然,面无表情道:“你第一次给晓萝下药的时候,是趁机给她包扎换药对么?害得她本已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流血。你可知道她是特殊血型,如果不是救治的及时,她就没命了。”
“对不起……”
艾彩咬着轻薄的唇,咬得发白发紫,颤抖而扭曲的小脸上,几乎已经看不出半点血色了。
“我当时真的就只是想给我大姐报仇,我以为她是林舒年,我以为她偷了我大姐的肝脏,害得她心脏病发,才会……”
看着艾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样子,我心里一阵阵涟漪着无助与难受。
我本来就是林舒年,本来就是我偷走了纪苏霖的生命,延续到今天的苟延残喘。
如果艾彩要我的命,我本该义无反顾毫不吝惜的,不是么?
轻轻松开萧陌的手,我走到艾彩身边,轻轻拂过她凌乱的鬓角和面腮。
“艾彩……”
“晓萝姐,我知道错了。你们救救我弟弟好不好?看在他是真心喜欢你的份上。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在疗养院,你跟温之言去看我爸妈的时候,我……我没想到那天正好会遇到我弟弟。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不希望他卷入复仇中。所以我根本就没有告诉过他,我真正的计划。所以在我们双方突然见面的时候,我才故意装作跟阿瑞是前男女朋友。只有那样,才不会穿帮啊。可我真的没想到,阿瑞会爱上你。就如我也没想到,我会爱上温之言一样!我知道,大姐活着的话,一定不希望我们这么做……可是,可是……后来我偷听了你们的对话,才知道真正的林舒年回来了。所以我赶紧倒掉给你准备的茶水,还庆幸自己关键时候没有铸成大错。可我怎么会想到,最后却因此阴差阳错地害了阿瑞呢!”
艾彩一边哭着,一边将自己这段时间来的一切计划和盘托出。
她告诉我,当她知道林舒年回来后,才决定告别我们。
她跑到影视城应聘,是因为她想要借机接近阮棉,希望能够趁着苏怜来探班闺蜜的时候,再找机会下手。
可是她只是个不够资深的小护士,应聘没有那么容易。所以才会硬把纪瑞拉进来。
“只要那个人不是你,对阿瑞来讲,就没有什么不同。”
艾彩已经哭到泪干力竭,最后索性瘫坐在地,随便我们怎么问,她就怎么回答。
“可是没想到杨小姐后来出了事,被送进了局子。这条路走不通,我只能让阿瑞另想办法。”
艾彩口中的杨小姐,就是阮棉,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
本来是希望纪瑞过来阮棉身边做摄影助理,对于这个圈子来说,摄影助理比医疗护士更容易应聘成功。
没想到阮棉又出了事,所以她只能让纪瑞想别的办法去接近苏怜。
“所以,toy是你派人打伤的?”
想起那个可怜的男模,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艾彩点点头:“嗯,可我没想到他会伤得那么严重,我只是……”
“你的背后,是谁在指使。”
我问了好多废话,终究抵不过萧陌问出口的一句有效。
艾彩只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她对害死姐姐的仇人是如此的怨愤,可是她能有多少能力?
她怎么去调查当年的真相,又有谁支持她手里的药剂,给她信息?
这一切的一切,要说背后无人指使,谁会相信?
我看了萧陌一眼,然后再次转向艾彩。
“你手里的病毒,是谁交给你的?”
就这萧陌的思路,我追着补充了一句。
“我……我也不知道,那人让我叫他……三叔。”
三叔?!
我只觉得浑身的毛孔像被一团烈火燎过一样,热得崩溃,又冷得发抖。
可就在这时候,医生再次从急救室里出来……
“病人的情况不太好,出现两次呼吸衰竭了。我们初步断定,可能是一种在本市没有备案的入侵病原体。我建议立刻转院到疾控中心。”
“送到第八军区医院。”
萧陌突然说了这样一句,我顿时怔愣无语。
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军区医院?
艾彩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急急忙忙扑到我和萧陌身前,几乎是半跪着祈求道:“你们可以救我弟弟的对不对?他是无辜的,他真的是无辜的!我求求你……”
我看着艾彩,心里充满了酸涩与唏嘘。我不为我真心把她当做小妹妹一样的照顾,却换来她从头到尾的算计与背叛而难过。我也不为我和纪瑞之间超出友情的暧昧,但最后的结果依然是这么讽刺而遗憾。
我一步步走到艾彩身边,轻轻扶起她瘦削的手臂。
我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梳理着她凌乱的发丝。
我温柔地说:“艾彩,你只是个单纯的小姑娘。有些事,也不过是钻了太久的牛角尖,无法自拔了而已。你很爱苏霖姐,所以想尽一切办法让侵占了她生命的人付出代价。即使因此而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也是人之常情。可是……”
艾彩看着我,眼里瑟缩的火焰越发黯淡了几分。
我知道,她终究是个本性善良的人。
因为善良,才会心虚,才会愧疚。
“可是你明知道萧陌拿错了你为我们准备的面,你明知道他是无辜的,却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说明?”
我的口吻渐渐犀利起来,在沉默的冷气萦绕之下,艾彩像是吓坏了的小动物,在我的逼迫下,瑟瑟发抖。
“你完全可以提醒的,可你却选择了隐瞒。艾彩你知道么?苏霖姐是个善良而悲悯的白衣天使,就冲这一点上,你永远也比不上她。”
“晓萝姐……’
眼泪在艾彩的大眼睛里兜兜转转,终于落在我面前,掉地摔了二八瓣。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萧陌的心疼和维护,就像呼吸一样轻易而自然。
手心里传来一阵暖暖的温度,是萧陌。我知道。
“我们回去吧。”
我仰起头,看了看萧陌。
他点点头,挽着我的腰身,转过身。
我看到顾青裴始终站在墙边那个位置处,全程他都没说过一句话。
我也没什么招呼好大,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勾起唇角客气地倒了声别:“顾总,回头见了。不过我想,这次大赛的模特怕是又要重新选了。而且,如果您觉得纪瑞匿名报道的那篇文章着实给您和顾太太带来了很多困扰,要不要走法律流程,是您的自由。”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想不明白的呢?纪瑞发表那种文章,应该也是艾彩的意思,借机摸黑顾氏,也给苏怜惹些麻烦。
小孩子报仇不过是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艾彩和纪瑞,终究都是孩子啊。
他们从来没有过问过家里的情况,从来不知道父母和姐姐身上发生过的所有……隶属于成年人世界里应有的无奈。
他们的眼前,依然是黑白分明的。他们本该无忧无虑,健康阳光的。
可惜,仇恨是魔鬼的火焰。一旦烧不好,就全烧光了。
我想,这件事终究可以告一段落了。
在萧陌不打算再有什么要骗我的之前,我可否暂时安稳地享受一下属于纪晓萝的真实生活?
可就在我和萧陌相拥着准备离开的瞬间,身后啪嗒一声,似有什么滚落在地。
我们两人齐齐回头,就看到艾彩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晶莹剔透的药液。
掉在地上的,是塑料瓶盖。
此时还啪嗒啪嗒地在地面上旋转,如一枚硬币开奖的前夕,不到最后一秒,谁也不知道是正面还是背面。
只不过这一次,正面写生,背面写死。
“艾彩!”
我大吃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地扑了过去。
艾彩的身子软软的,一点点靠着我滑倒了下去。
我捏着她的下颌,拍打着她的脊背。
“艾彩你疯了是不是!你快吐出来啊!”
“晓萝姐……”
艾彩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泪水已经装满了整个眼眶。
“对不起,是我错了。如果我的一条命可以赎罪所有的荒唐,我恳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弟弟。爸妈病了,大姐没了,我只有阿瑞了。”
就在这时,萧陌的手机响了。
他青着脸色接听,然后一把丢下手机,扑到我身边扶起艾彩。
“你快吐出来!简直胡闹!这种病毒的抗毒血清十分难提炼,就算是第八军区医院,也只剩下最后一支了!你要救你自己,还是救你弟弟!”
“救我弟弟!”
艾彩脱口的回答,不带半分的犹豫。
“艾彩!”
我的泪水早已禁不住地往下掉,只觉得艾彩靠在我身上,重量越来越沉。
不对,这不对的!
这种病毒是有潜伏期的,不是么?
无论是萧陌还是纪瑞,都经过了好久才出现病重的情况,为什么艾彩看起来这么难过?
我扶着她的肩膀,攥着她冰凉如纸的小手。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隔着衣服,我都能感受到她愈发加快的心跳,几乎要呼之欲出。
“艾彩……快叫医生!快救命啊!”
“没用的,三叔最后给我的药……很厉害的……晓萝姐,其实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要是林舒年就好了。我大姐是那么善良的人呢,只有你这样的人拥有了她的生命,我才愿意相信,她或许……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可惜,可惜来不及了。我终究还是为我大姐……报了仇了。呵。”
报了仇?我只觉得浑身一僵,连意识都要凝结了。
什么叫报了仇了?
她人在这里,纪瑞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难道是,苏怜?!
“你说什么!”
萧陌上前一步拽住艾彩:“你给苏怜下毒了么?你把她怎么了!”
“我把她,呵呵……送给了……”
艾彩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我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我俯下身,用力去分辨着那些急促呼吸里的有效信息。
直到那些呼吸也终于……
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动静。
我茫然抬起头,看到温之言就站在距离我们两米远的位置。
一身素色的打扮,脸上没有半点表情。</div>